(口述/梁鸿(中国青年政治学院中文系教授) 整理/丁晓洁)

其实我们每个人内心的角落里都有一个故乡,只不过因为迷失在都市的生活里,我们都把它遗忘了。

写完《中国在梁庄》之后,我觉得我更爱我的故乡了,虽然它千疮百孔,但那是我的家,也正因为它伤痕累累,所以我更应该为它做点事情。我无法具体地描述我理想中的故乡应该重建成什么样,但它至少应该是尊重传统和个人生活的,能够让大部分人在自己所熟悉的土地上获得较为快乐的生活。

整个乡土社会都被破坏了
  博士毕业之后,我到了高校教书,感觉自己所从事的事业和当初所追求的理想产生了很大的差距,当代文学也的确让我触摸不到一个真正火热的现实。我想我还是要自己回到故乡去一趟,我要看一看中国大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,那些人到底在怎样生活,尤其是那些人都是我的亲人,我从小就跟他们在一起,有自身的生命情感在里面。
  2008年暑假的第一天,我买了张火车票就回梁庄了。人的脑海里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个原乡的神话,我对故乡也不自觉地充满了美好的回忆,小河、房屋、有我童年记忆的树林……虽然我也知道在这样一个村庄里面隐藏了很多痛苦,但是它究竟是什么样子,究竟到什么程度,我是不太清楚的。
  在故乡住的那两个月,我的心里产生了很大的落差,也使我有了一种感触:我们对乡村的了解实在太肤浅了。他们内心所想的,他们所遭受的痛苦,他们对痛苦的压抑,真的是超出了我们的想象。虽然从表面上看来,他们的确是有新房子了,日子也过好了,吃穿都比改革开放之前强多了,但在一派繁荣的背后,实际上千疮百孔。
  我们家的老屋已经坍塌了,但荒凉的不只我们一家,整个村庄的内部都是一片废墟的状态。房屋的坍塌可能是自然命运,甚至暗示着它的主人住上新房了。但在这背后隐藏着整个乡土文化机制的损伤。很多人会认为:因为要现代化转型和都市化发展,所以破坏是必然的,但在这样被破坏和损伤的东西中,是否还有一些好的东西,一些我们不应该破坏和损伤的东西?
  乡土社会非常讲究孝道,是一个道德感非常强的社会,是一个熟人社会,是一个安居乐业、能够遵从传统习俗的社会,还有我们对土地的感觉,我们和土地之间的关系,和大的自然环境之间的关系。有一个最根本的是:乡土社会跟现代社会对人的要求是非常不一样的。现代社会要求我们要挣大钱,乡土社会讲究家庭团聚的概念。但恰恰现在我们的家是分崩离析的,这种分崩离析并不是因为个体长大了以后自然地离开故乡出去了,大部分人都被迫出去挣钱,只有出去才能够挣到钱,乡村里几乎没有一点资源能够供你生活所用。

“我举目四望,无家可归”
  很多人在看完《中国在梁庄》之后,都会有一种感触:那就是我的故乡
  我曾经在厦门做过一个名为《回望故乡》的讲座,讲座上有一个40多岁的听众跟我讲起他的故乡。在他小时候,故乡非常美,有山有水,推门开窗就能闻到水的味道,随时都可以跳下河洗澡,后来开始发展了,故乡开了矿,整个天空上都布满了粉尘,河也不见了,有一天他指着自己一个开矿的朋友说:你就是我的敌人。他说他现在回到家里,感觉总是我举目四望,无家可归。我觉得这句话说得特别好,我们的家真的是已经全部被破坏掉了,这对一个人的损伤是特别大的。
  这恰恰就是现在乡村的普遍命运,是我们时代的普遍状况。中国自从20世纪以来就在学习西方,我们在现代性话语的支配下,进行各种经济、政治、文化和思想的改革,现在100年过去了,我们应该把脚步放慢一点,我们应该反过来再想想:我们内在思维的方向是不是有错误?我们是否抛弃了我们还应该有的东西?我觉得我们应该反思了。但现在脚步越来越快,都市化没错,我们都要追随一种美好的生活,但该是一种什么样的都市化?是西方的都市化还是中国的都市化?我们一定要全是钢筋水泥的大楼吗?我们有没有自己的模式呢?我觉得现在是探讨这个问题的时候了。如果现在再不去做这个事情,有一天我们真的会无家可归。

下一代的故乡在哪里?
  我们都在抛弃我们的故乡,城市人在抛弃,农民也在抛弃,像我这样考上大学离开故乡的人也在抛弃——我们的整个社会思维都在抛弃它。我从小受到的父母和老师的教育是:你唯一的出路是考上大学。对于一个农村的孩子来说,你只有考上大学,你才能离开乡村,离开那个贫穷的地方,才能到城市去过上好日子。这就是一种抛弃乡村的思维,而如今乡村就更是被抛弃了,因为我们要都市化。看起来是在改造乡村,实际上在某种意义上并没有真正把乡村的内核梳理清楚,到底是什么我们要改造?到底是什么我们不需要改造反而应该加以维护?我们的故乡绝不是农民在维护,而是全社会所有人都在抛弃。我们每个人都在逃离乡村,我们自己就在抛弃故乡。
  那么我们的下一代呢?人家说80后、90后可能就没有故乡的概念了,他们都对故乡没有感情了你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说什么呢?我觉得这恰恰是更让人感到悲凉的,我们那时候还有山清水秀,还有清澈的小河,还有花草树木森林可以玩,而下一代的孩子从生下来就生活在钢筋水泥之中,他们内在心灵的成长,他们对情感的体验,他们对美的体验,可能更来之不易了。
  我曾经说过一句有点极端的话:我们每个居住在城市里的人都应该有原罪感。我们所享受的很多东西,都是剥夺了乡村而得来的,我们住的高楼大厦是农民工建的,我们喝的饮用水是截流而来的,城市不断拓展的土地是占用农民的。我们所有的一切都是来自于乡村,我们在不断地掠夺,但是我们给予乡村什么东西了呢?所以我们一定要记得:在我们遥远的故乡,还有那样一些人在那样生活,我们应该想到他们,我们应该为之所动,为之所想,哪怕只有一点点空间。

资料来源:201131342期《新周刊》